孙子的好消息

三月的北京，乍暖还寒。

寒风中聚在校门口等候接应孩子的老人们，和我一样都戴着帽子，紧裹冬衣。老师手举班别小纸牌，带着学生在“x年x班正在放学”的广播声中鱼贯而出。孙子敞开外套朝我走来，我示意他拉上拉链。

“体育课，刚跑完步”，孙子解释说。

我点头并接过他的书包，两人并肩走进地铁站。

“爷爷，报告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
孙子很久没跟我讲他在学校的事了，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我惊喜。孙子曾是个“话痨”，放学路上，他以前跟我有说不完的话，不是报告学校动态、同学趣闻，就是讲自己受到表扬或批评，实在没话就给我讲故事。五年级后孙子变了，与之前判若两人，他话少了，尤其不主动讲自己了，没了“活水源头”的素材，他的散文，我一年多没有东西写了。

“什么好消息，快分享。”

“我评上校三好学生了。”

“太好了，爷爷祝贺你。”

做三好学生，也是老伴对孙子的希望。她曾对孙子说“我们从福州跑来北京，不就是为了让你吃好睡好当三好，德智体全面发展吗。”孙子当时还俏皮地调侃：“奶奶，吃好睡好争三好，这五好生没地方评呀！”老伴笑怼，“三好学校评，吃好睡好我来评”。如今，孙子没辜负期望，老伴很开心，高兴地夸他懂事了，会努力了。

小孙子的努力，非新近之事，早在五年级就开始了。

我的《三家店始末记》开篇有这样一段话：“孙子读了四年书，开过三家店。二年级，他用纸壳屋开了一家《老陈食杂店》，三年级，他办了一个故事会，四年级，他在班上创立了《风暴之轮》桌游公司。会也罢，公司也罢，我们姑且把它都称作店吧。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，何以在学校接二连三地开店铺、办公司，干经济实体……”可见，之前他太贪玩了，心思没放在学习上。

学校严禁学生带零食，他小子在班上开食杂店，岂不触犯天条，封杀是必然的。故事会，遇上新冠疫情，不了了之。疫情后返校，班上刮起“桌游”风，他又赶潮开“桌游公司”，忙着找助手、憋创意、搞竞争，他的《风暴之轮》成了课间吸引同学最多的公司。游戏风盛，影响学业，老师喊停。那天放学回家，孙子神情沮丧，说他的桌游公司被强令关门了。

“关了好啊，你就可以专注学业了”我说。

“你不务正业，再不把聪明放到学习上，进汇文都没份。”老伴也批评他。

进汇文，是老伴给孙子“规划”升学路径中的重要一站。我们房子前房主的孩子，是读培新、汇文，考入清华的。老伴常夸这房子风水好，说人家的孩子是榜样，要孙子有样学样，也读汇文考清华。老伴的话是鼓励是期望，使孙子感到了压力。

“奶奶，你别老是汇文、清华的，给我压力，我放下玩心务正业，以后好好学习就是了”。这以后，孙子似乎真长大了懂事了。他不卖食杂，不炫耀肚子里的故事，也不再开“公司”，不玩其它新花样了，而是把时间用在学习上，用在老师布置的作业上，用在妈妈每天追加的习题上了。

一份耕耘一份收获，孙子的成绩从中不溜秋，渐渐进入前十名，六年级下学期已上升到前六名了。但是在评选区三好学生时，尽管他的成绩比有些当选同学好，仍以一票之差落选，他深感遗憾，后悔没早努力。孙子借用他喜欢的历史知识打比喻自嘲：“人家是英法老牌列强，我是二十世纪初的德国，是后面上来的，还没影响力。”

我隐然一笑，说：“不一定，落选或有别的原因。”

孙子否认。说：“好了，爷爷，不讲这事了，这是我的痛点。”

“痛点，怎么说？”

“你想想，一票之差，无缘当选区三好生，我能不痛吗？这事过去了，没办法改变，不提它了。现在我最希望的是好好学习，进入汇文，了却奶奶和我的心愿。”孙子短暂的沮丧，瞬间化作了读汇文中学的憧憬和力量。

 两个多月后的一天，老伴突然接到孙子电话：“奶奶，奶奶”接通电话那一刻，他激动地大喊，声音洪亮，语气急促。

 老伴心里一惊，说：“孙子，你别急，有什么事慢慢说。”

 “奶奶”，孙子平静下来，语速慢了，声音小了。“报告你一个好消息，我被汇文中学录取了，老师把通知书给我了。奶奶，你高兴吗？”

 “高兴，我太高兴了，这是奶奶最想听到的好消息。”

 “所以我第一个就告诉你，爸妈都还不知道呢。”

 进汇文的好消息，老伴和孙子兴奋了多日。八月上旬，孙子的姨奶奶带着她的孙女来北京玩，在双井轩晚餐聊起这事时，老伴和孙子的高兴劲还丝毫未减退，我便说：“进汇文，是好事，但别光顾着高兴，要继续努力，千万不能松懈，可不要三年后，被……”说到这我把话打住。

“被汇文淘汰，是吗？”孙子嘴快，说出了我想说没说的话。

“进汇文，同学羡慕，遭淘汰，被人笑话，那太狼狈了。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懈怠松劲，让人看笑话。爷爷，我会更加努力的，相信我。”他边说边对我挥动握拳的双手。

“好，给我们孙子鼓劲加油！”，我话音一落，桌子上掌声热烈响起，伴着一声声“加油”、“加油”的轻声呼喊，此情此景吸引来了邻桌食客们友好善意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