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的年味

    魂梦，总在不经意间踏上归乡之路。熟悉的黄土乡道，似时光绸带轻柔引领；窄窄的关中乡村街巷，青砖灰瓦透着秦地厚重，蜿蜒着往昔温情。回到村头祠堂阶前，青砖地面带着黄土微凉，双膝跪地拜向先人灵位。刹那，甑糕甜香、油泼辣子香味扑鼻，爆竹声声炸响，阖家围坐的暖光如金色纱幔将我笼罩。

    原来，关中年味早已刻入骨髓。它不是转瞬即逝的热闹，而是跨越秦岭、穿越渭水的绵长牵挂，是时光沉淀的醇厚芬芳，恰似陈酿的龙窝酒，愈陈愈浓、愈久愈醇。无论走多远、隔多久，忆起便心头温暖，眷恋如藤蔓缠绕，念念不忘。这年味，是关中儿女最绵长的乡愁寄托，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，任沧海桑田，始终萦绕心间，从未消散。

    腊月的风裹着黄土气息，掠过村头的老槐树，一声爆竹撕破晨晓静谧。那喧闹是刻在秦地儿女记忆深处的召唤，顺着炊烟轨迹，牵引着天涯倦旅归心。村巷里，熟悉香气弥漫，这是家的味道、关中年的召唤。土灶硬柴烧得正旺，火苗映得厨娘眼角笑纹泛暖光。铁锅里甑糕冒热气，糯米软糯混着红枣、芸豆香甜，案板上花馍栩栩如生，配上新酿稠酒醇香，在青砖灰瓦间萦绕，诉说着岁月故事。

    穿新衣的孩童如欢快小鹿，攥着新袄边角，布料带着针线温度，似母亲温柔抚摸。关中女娃偏爱红袄绿裤，绣着牡丹纹样，透着乡土喜气。男娃趁大人不注意，偷捏甑糕塞进嘴里，甜意蔓延，又抓炒花生揣兜，追着炊烟在巷道奔跑。冰凌垂在土坯房檐下，如天然琉璃吊坠，在冬日微光中闪烁，折射出纯真笑容。墙角处，娃们围着糖画艺人，看他手中的糖勺行云流水，转出威风小马，引得阵阵欢呼。

    关中年味有着独特的气味。它藏在腊月清晨氤氲蒸汽里，混着土灶烟火气，从记忆深处漫溢。天未亮透，村头爆竹声如欢快鼓点，撞碎晨雾，惊醒檐下冰凌。男娃裹着新袄，鼻尖先捕捉到甑糕甜香——糯米在铁锅里翻滚，水汽裹着红枣与芸豆香气盘旋；案板上，母亲切着腊汁肉，肥瘦相间浸满卤汁，香气与包子香、菜籽油香缠在一起，成了腊月最勾人的关中味道。

    母亲这时忙碌如旋转陀螺。土灶火光映着她侧脸，汗珠晶莹发亮如星辰。她一会儿添柴，一会儿揉面剂子，准备蒸枣花馍、棋子馍，寓意吉祥富足。儿时的我们踮脚张望，趁她转身添柴，偷捏刚出锅的枣花馍，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松口，麦香混着枣甜在舌尖化开，暖流传遍全身，指尖沾满香气。巷子里传来伙伴们的呼喊，我揣着偷咬过半的枣花馍，追着炊烟跑出家门。村外麦田盖着薄雪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似大地欢唱。冰凌垂在屋檐下，像透明琉璃，伸手一碰，凉意蔓延，我们却笑得眉眼弯弯，如冬日红梅。

    守岁的夜晚，是暖融融的。龙窝酒在粗瓷碗里泛起酒花，如夜空繁星。父亲斟酒动作很慢很轻，似完成神圣仪式。酒液撞击碗壁声，混着爆竹声、远处皮影戏唱腔，成了关中守岁最温柔的背景音乐。烛火在桌案上摇曳，将阖家围坐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明忽暗，演绎着家的温馨戏剧。桌上年夜饭摆满关中特色：腊汁肉肥而不腻、臊子面酸辣鲜香、炸油饼金黄酥脆、甑糕软糯香甜，还有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。兄弟姐妹们攥着衣角，盯着长辈手中的红包，还有水果糖、花生、核桃和枣，心里像有小兔子蹦跶。长辈说着吉祥话，递给每人一个红包时，念叨“长命百岁”“学业有成”，孩子们大声回“新年快乐”“身体健康”。

    岁月如渭水潺潺逝去。当年攥着红包的手，如今已能独撑一片天地，可故里成了遥望不及的远方。关山重重、秦岭巍峨，隔不断眼底牵挂。村头老槐树是否还在风中摇晃？门楣红纸春联是否又添褪色？梦里，我总回到关中宅院，磨盘石上留着儿时划痕，蛛网在墙角轻晃，诉说着岁月沧桑。唯有院中寒梅暗香依旧，勾得我鼻头发酸，泪水打转。

    多少个深夜，我独坐灯下，窗外月光清寒如霜似雪，像极了关中故里腊月的雪。我总想起雪地嬉游的喧闹、伙伴的欢笑声，仿佛还在耳边回荡；想起甑糕出锅时的蒸汽，温暖气息萦绕身旁；想起守岁时摇曳的烛火、长辈的吉祥话，温馨画面浮现眼前。这些碎片记忆，如璀璨星辰，拼凑成刻在骨子里的关中年味。它不是一时热闹，而是藏在秦地儿女血脉里的深深牵绊，是无论走多远、隔多久，忆起便心头一暖的绵绵乡愁。就像陈放多年的龙窝酒，时光越久，滋味越浓，关中年记忆早已刻入骨髓，成为我生命中最绵长、最温柔的印痕，永不磨灭。（2026.1.31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