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腊月天

西北风掠过关中平原的沟壑，捎来第一缕年的讯息，腊月踩着雪霜如约而至。这被黄土与炊烟浸润的月份，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民俗长卷，城乡之间，皆因年的临近涌动着温热期盼，将千年传承的团圆情结，织进每一寸喜庆光阴。

乡村腊月：烟火温情中的年俗盛宴 

乡村的腊月，从灶火升腾的烟火气与场院上的欢腾声一同开启。留守老人头天压满水缸、码好柴火，凌晨便踩着晨露，吆喝乡邻把养了一年的肥猪从圈里牵出。那猪挣着绳索嗷嗷直叫，四个蹄子在冻土上蹬出浅坑，直至被七八双粗糙的手摁在木板上，才渐渐没了力气。屠夫挽袖，尖刀寒光闪过，精准刺入猪脖颈，鲜血顺着瓷盆边缘汩汩流淌，蒸腾起带着暖意的腥味。妇人早已烧好一大锅沸水，众人七手八脚褪毛、开膛，白花花的猪油整块割下，挂在屋檐木钩上；肠肚在井边反复揉搓清洗，清香混着水汽弥漫整个院落。老人站在一旁，眼角堆着笑意，时不时给屠夫递烟卷，念叨：“这猪养得壮，娃们回来能吃上好肉咧。”

院子角落的大铁锅里，咕嘟咕嘟炖着猪下水，酱油与八角的香气漫出墙头，引得邻家孩子扒着门缝张望，老人笑着塞过去一块刚煮好的猪肝。看着孩子嚼得满嘴流油，老人心里的念想愈发深切——窗棂上姑娘剪的红窗花已贴上干透，案头的花馍早已捏成型，昂首挺胸的小马、圆滚滚的粮囤、卧在囤边的小猫小鱼，每一道纹路都捏得格外仔细，既盼着在外打工的孩子如骏马般顺遂归家，也祈愿来年五谷丰登、粮仓满溢 。

杀猪后的日子，乡村的忙碌更添了烟火温情。腊月初八刚过，家家户户便开始蒸年馍，这是关中腊月顶重要的习俗。妇人凌晨起身和面，酵母水缓缓倒入面粉，双手反复揉搓至面团光滑筋道，盖上大瓷盆放在灶火旁发酵。待面团蓬松柔软，便分成小剂子，或擀成圆饼，或捏成兔子、鱼、莲花模样，用红豆点染眼睛，借梳子压出鳞片纹路，针、镊子等寻常工具都成了塑形的妙器。蒸馍的大铁锅架在灶上，柴火熊熊燃烧，蒸汽带着麦面清香弥漫屋子。第一锅年馍出锅，白胖暄软，咬一口满嘴香甜，老人先捡两个最周正的摆在堂屋供桌上，祭拜祖先，祈求来年顺遂安康。蒸好的年馍仔细收好，装在竹篮里吊在房梁上防老鼠，要一直吃到正月十五，每一口都是团圆的味道。

腊月二十三祭灶日，关中年俗里最是隆重。灶王爷要上天庭禀报一家善恶，老人早早备好灶糖——用麦芽糖熬制的甜食，黏糯晶莹，盛在粗瓷碗里格外诱人。傍晚时分，先给灶王爷的神龛扫尘除晦，再点燃红烛，摆上灶糖与瓜果，老人对着神像轻声念叨：“灶王爷，上天言好事，回宫降吉祥，保佑娃们平安回家，来年日子甜甜蜜蜜。”孩子们踮脚够着灶台上的灶糖，被老人轻轻拍开手：“先让灶王爷吃，吃完给你留着呢。”甜香萦绕间，空气里飘满对新年的期许。

村头老槐树下，几位老者凑在一起闲聊，手里麻绳没闲着，正细细捆扎晾晒好的粉条。“你家娃啥时候回？”“说是老板结了工钱就动身，这都腊月十五了，该快了。”话语里藏着几分焦灼，更多的是笃定。打工的人们此刻正攥着手机，一遍遍刷新工资到账提醒。工棚里行李早已收拾妥当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带着汗水味道，却不妨碍他们盘算给父母买的棉袄、给孩子带的玩具。有人趴在床沿上写春联，字里行间都是“平安”“团圆”，笔尖划过红纸的声响，像是在催促归期；有人围在一起算车票，硬座也好，站票也罢，只要能踏上回家的路，所有辛苦都值得。直到手机弹出工资到账短信，整间工棚都热闹起来，收拾行李的声响、给家里报喜的话语，混着窗外寒风，酿成腊月里最动人的期盼。 

城市腊月：繁华背后的归心似箭 

城市的腊月，自有另一番忙碌景致。各级“两会”如期召开，代表们肩负民生期盼，总结过往经验，审议来年蓝图，将城市未来铺展成清晰脉络。写字楼里，打工者加快了手头节奏，敲键盘的声响比往日更加急促，指尖划过文件的速度快了几分，只为赶在放假前完成所有工作。抽屉里行囊早已备好，羽绒服叠在最上面，拉杆箱里装着给家人带的城市特产——包装精致的糕点、暖手的电暖宝，还有给孩子买的新款玩具，每一样都裹着浓浓牵挂。手机屏上是反复刷新的12306抢票界面，每一次刷新都带着忐忑与期待。茶水间里，乡音交织：“你抢到票了吗？”“我买了腊月十五的，到家正好赶上蒸年馍。”简单话语里，藏不住归心似箭。 

街道与公园渐渐换上新装，红灯笼沿着马路次第悬挂，中国结在寒风中轻轻摇曳，大红色横幅上“喜迎新春”的字样格外醒目，喜庆气氛如水墨晕染，从市中心漫向城郊。若遇一场落雪，古城墙、大雁塔银装素裹，穿汉服的少女踏雪而行，红灯笼与白雪相映，古意与年味交融，更添几分韵味。超市里挤满采购年货的人，货架上的春联、福字与腊味、糖果相映成趣，推着购物车的人们脸上带着笑意，精心挑选年夜饭食材，盘算着给家人的礼物。 

最近，学校的铃声停了，孩子们的脚步却没歇。老人挎着书包，领着孩子穿梭在各种补习班之间，寒风里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，手里却紧紧攥着孩子的保温杯，那份期许，与乡村老人盼子归家的心情如出一辙。小区里，保洁员忙着清扫落叶，物业工作人员正给树木缠绕彩灯，夜晚亮起时，流光溢彩，像是把年味都揉进了灯火里。 

关中腊月：团圆的序曲，文化的传承 

走进关中腊月，便走进了时光的褶皱里，城乡的脉搏在此刻同频共振。农村的烟火与城市的霓虹遥相呼应，留守老人的期盼与游子的归心双向奔赴，古老的习俗与现代的节奏和谐共生。杀猪宰羊的传统未曾远去，白花花的猪油、香喷喷的炖肉、暄软的年馍，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；“两会”规划的蓝图已然绘就，城市的繁华与乡村的宁静，共同勾勒出岁月的安稳。孩子们讨糖的欢笑声里，藏着千年不变的童趣；打工者行囊里的礼物，承载着最厚重的牵挂。 

这腊月里的一切筹备，都是为了那场跨越山海的团圆，为了那句滚烫的话：“我回来了”。中国年，就这样在腊月的忙碌与期盼中延续了千年，它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，是血脉中的根脉认同，是岁月里的文化归属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，无论脚步走得多远，腊月的风总能吹醒心底的牵挂，让每一个人都向着家的方向奔赴。走进腊月，便是走进了团圆的序曲，所有的辛劳与等待，都将在除夕夜的灯火里，化作最温暖的圆满。（2026.2.1）